[袁哲] 无定河+番外 by J老板

foryou 发表于 2008-06-28 14:00:21

[袁哲]无定河  by J老板


        忽然而生的萌点,RP之作,很久没写古装了,写得很GIONG很走形……
       
        不管过去让我失望多彻底 这一次别叫我空欢喜
        你是旷地上的春雨 铺天盖地绵绵密密
        你像耳语 听过就不忘记
        来爱我吧 我是当真的呐
        抱紧我吧 我的倔犟矜持 遇见了你就溶化
        你不可能 没有觉察
        野花盛开 青春何其短啊
        开一回一次生涯 值得有个人来轻轻捧着吧
        你却让她孤单零落荒野吗?
       
       
        我以前常常想如果大战将即,我们这一代的中国会变成什么样子,现在忽然觉得,即使大战将即,中华还是中华……
       
        吴哲:清河王
        袁朗:将军
        三多:亲随
        成才:侍卫长,神箭手
       
        邓媛后来对袁朗说,知道我为什么重用吴哲吗?因为他够狠够聪明,可是够狠够聪明的人,不止他一个……因为吴哲还有你!有你在,他就不会没有底线。
        然后……有吴哲在,你就不敢拥兵自重,
        你们两个,一身两命,要好自为之,除了我,没人会给你们这样的天地。
        其实他们早就是那无定河边的骨,是只存活在彼此心中的梦里人
       
        引
       
        大漠广袤,风中流荡的烟尘有如蒸腾的水汽,将远处的石山扭曲了面目,显出诡谲的山形。
        吴哲独自一人站在城外,着素衣,束白玉带,鬓发上沾了尘,脸色灰沉,只余一双明目,清清亮亮,映出这穷山恶水。
        三多站在城门的阴影里,忍了一会,抱着怀里的水囊走过去:“公子,先喝口水再等吧。”
        吴哲摇了摇头,垂目落到牛皮囊袋的封口处,刀劈斧削似的刻着一个字:朗!心中即时一动。
        他随手接过,仰头,拔塞,一支水箭激射了出来,在烈日下闪出晶光,吴哲抹了一下嘴角边的水迹,把水囊抛还给三多,转而抬头眺望城墙之上,成才冲他摇了摇头,转过脸去,视线放回到天地之交。
       
        残阳如血,如血残阳。
        吴哲穿着轻甲,纵马而驰。
       
       
       
        一、
       
        雪衣银甲,这样的装束本就不是用来打仗的,最好跨下再坐一匹白龙马,便可以一跃跃进那女儿家春闺的梦里去。吴哲看着他的这身轻甲一直笑,直笑得一双清水明目里泛出雾气,不再明锐逼人。
        “将军,将军……我这身纸糊的衣裳可当你一剑?”他拧起眉看着袁朗,淡眉星目,瞳色清明。
        袁朗替他系牢最后一个衣带,轻笑:“你换身铁铸的衣裳照样当不得我一剑。”
        “可我更钟爱你这件。”吴哲修长的手指划过袁朗的虎头护肩。
       
        袁朗往后退开了一步,抱拳:“元帅请。”
        吴哲忍不住又是大笑,长笑纵天,从帅帐里走出去,点将台下,伏着黑鸦鸦的铁甲兵。
       
        高城的嘴角抽动了一下,三分不屑:“小毛孩子。”
        袁朗走到他身边站定,扯动他衣角,高城诧异回头,对上一双深沉的黑眸。
        “别在我面前说他坏话。”袁朗笑容温和,眸色带血。
        高城蓦然心惊,心念电转之际想到了他的出身,顿时手脚发凉:“袁兄,在下并非……”
        袁朗按住他肩头:“其实也没什么,他本来就还小。”他垂目,眸光再起时,眼中的杀气已经消失无踪影,仿佛从不曾存在过。
       
        吴哲长身而立,独自一人站在九尺高台之上,他抚掌,沉默不语。
        台下渐自有人声细语,细细碎碎而动,有胆大的兵士已经抬起头,偷看他们的新元帅,侧边侍立的将军们面面相觑,用眉目交流着诧异,袁朗垂手而立,身形绷得不算紧,嘴角含笑。
        “都起来吧,都抬起头。”吴哲的声音清锐激越,划破漠北猎猎的朔风:“诸位都是帝国的军人,身着铠甲之时不必向任何人曲膝。”
        众人一阵诧异,三三两两的有人站起,然后是更多。
        吴哲一直抚掌而笑,笑容平寂如五月清风,不带一丝杀伐气,不像个军人,不似将帅,自然……他原本就不是。
        终于,当最后一名兵士都已经站起,吴哲从腰间拔出一柄匕首,自手腕上划过,鲜红的血液瞬间涌出来,自九尺高台上滴落,空气里漫起血腥气,众人一阵惊慌疑惑,校场上刹时间寂静无声。
       
        “保家卫国,乃男儿本份,孤王不谙武艺,不能与诸位同在阵前杀敌!然则,倾尽他人之血,成就自家功业,实非孤王所为。尔今往后,战场杀伐,孤王无缘与君同受,切肤之痛,却自不敢轻逃,愿以我血,以祭国殇!”
        吴哲的余音未尽,袁朗已示意传令兵击鼓,三声海呼之后,一众将领们围过去,将他簇拥下台。
       
       
       
        二、
       
        吴哲的手腕上一直在流血,回到帅帐之后,袁朗直接将他推进了后帐营房,成才一个人留在前帐里应对诸将,他是王府里长大的孩子,手腕灵活,长袖生风。
        “怎样?怎样?效果如何?”吴哲一进了营帐就显出原形,一只手抓住了袁朗的袖子一直摇,袁朗却不理会,一只手把他按到榻上,取了伤药过来给他包扎。
        那一刀划得颇深,皮肉翻转,血涌不止,袁朗捏着药粉往上撒,吴哲因为疼痛而精神兴奋,见他不说话,抬脚便踢过去,袁朗正半蹲着,挨了他一脚,索性跪下。吴哲一时被唬住,安静下来,乖顺的让他包扎伤口。
       
        血止不住,雪白布带上显出淡淡的绯色,一点点洇开。
        袁朗捏着吴哲的手腕,有点叹气:“做给谁看的?”
        “很多人,很多很多……你猜一猜。”吴哲眨着眼,目泛莹光,再怎么心狠的少年仍然只是个少年,这样的痛,足以令他流泪,只是他可以够狠心的划下去。
        “将士?从来没有皇族的元帅在他们面前流过血,只此一役,你就赢过前人很多。”袁朗垂着头,视线落在层层白布带的结头上,他打了个最简单的结,战场上最用到的那种,只是他从未想过,这样的结头,有朝一日会用在吴哲身上。
       
        “还有。”
        “太后?太后的为人最恨有慷他人之慨,当年兵围城下,她亲上城头激励将士,这一直是佳话,”袁朗轻笑了一下:“我听京里传来的消息,朝堂上都说是你被流放,其实西北道兵精粮足,你明降暗升,她老人家要重用你。”
        吴哲大笑,露出干净整齐的牙齿:“你莫叫她老人家,她只比你大两、三岁,看起来年轻你许多。”
        “我跟她是不好这样比较的。”袁朗站起身,忍不住失笑,习惯性的要去拍他的头,手掌走到半路,又转了方向,吴哲看着他的手势等了许久,却没等到那一下轻触,有点怅然若失。
        于是一伸手拉住了他的衣袍,轻声道:“还有,还有一个。”
        “还有谁?”袁朗没回身。
       
        “你!”吴哲抓着袁朗的腰带将他转过来,温软的手指搭到他的手腕上,袁朗的手掌略略一颤,任他握住了。吴哲卷起他的袖口往上推,露出肌肉扎实的手臂,还有纵横的伤痕。
        “我一直想知道,刀锋划开皮肉是什么样的感觉,”吴哲的指尖沿着一道疤痕划过去:“我想知道,那么多刀砍到了你的身上,那都是什么感觉……”
        袁朗下意识的想缩手,吴哲手上加劲,握住了,死死不放,抬头看进他眼睛里去,柔声道:“今生今世,我无缘与君共战沙场,今生今世,只愿君之痛楚我可感万一。”
        袁朗凝立不动,眼神平寂,如静水深流,看不到一丝微波,吴哲轻轻笑了一下,松手,袁朗抱拳行礼,恭敬的告退。
       
       
        RP的说,这章很GOING大家要小心……飞逃……
        诱受诱受,无知的人最诱受……
       
        三、
       
        第二日,袁朗按例去帅帐问职,三多乐呵呵的冲着他笑,直接将他领进了后帐。袁朗进了门方觉得不妥,在帐房门口露出半张脸便要退开,吴哲却已经看到他,招手唤他进去。
        吴哲穿着牙白色深衣坐在榻上梳头,看到他进来,随手将梳子往后抛,袁朗一抬手接了,在吴哲身后单膝跪下。吴哲的头发极长,委顿流淌,像黑色的泉,蜿蜒在衣袂间。
        谁都知道年轻的清河王一脉纯孝,自从生母过世之后便不再剪发,只因为清河王妃临去之际曾最后为他束发戴冠,说我儿发色乌黑,眼色清明,可为君子。
       
        新洗过的长发带着一点皂角清香,宽齿木梳从光滑的发丝间穿过去,一路滑行而下,临到到发稍时有些生涩,袁朗小心的握住上端,一点一点梳通。
        吴哲往后倒,半靠在袁朗肩头:“只有你不会弄疼我,你走了之后我都自己梳头。”
        袁朗不动声色的推着他坐起来,将长发分作几股编结,束上银丝白玉冠。
        吴哲在铜镜里看了一下,笑开颜:“你做什么事都这般好,以后每日都来给我梳头吧。”
        袁朗将他的几丝散发缠到自己的衣甲上,笃悠悠的控诉道:“我堂堂一员副将,竟被你硬逼着干这种束发梳头的活儿,你这是折辱朝臣,我要递折子去御史台。”
       
        吴哲以手扶额,哀哀的叫:“忘记了,你再也不是我的人了。”
        袁朗哼了一声:“谁让你当初一脚把我踢到这鸟不拉屎的地方,现在后悔也没用了。”
        吴哲转过身,笑嘻嘻的:“那我不是来陪你了嘛!”
        袁朗被他目中的晶光刺到,不自觉往后退开了一些,吴哲扑到他胸口,倾尽整个人的力气压上去,袁朗身上一僵,就势倒下。吴哲把耳朵贴在他胸口,口中喃喃:“你走了以后我整夜都睡不着,拉了三多来陪我睡,可是他的心跳声与你不同,我一听就辨得分明。”
       
        袁朗双目平视,仔细分辨着天篷上的花色纹理。
        吴哲已经找到他最熟悉的位置,闭着眼,喃喃细语不停:“你刚走我就后悔了,发了好几天的火,修花时总把花给剪了,只留下枝子。你给成才写信,却不给我写,我把他的信抢了过来反反复复的看,找不到给我的话。”
        袁朗咳了一声,有点尴尬:“我一切都好,想不到说什么。”
        “一切都好?”吴哲翻身坐来,挑着冷眼盯牢他:“你把衣裳解了让我看看,看看到底是怎么个好法。”
        袁朗无奈,抬手去拉他:“横竖就是那些伤,多几道少几道有什么分别?我自己都不记得。”
       
        吴哲被他扯着挣了几下没挣开,索性又俯了下去,靠在袁朗胸口仰着头看他:“我有时也想,到底是不是我太自私,若是让你一直跟着我,虽说不得飞黄腾达,可到底平安不愁,只要我不倒,你们总是安稳的。可是转念又想,男人总要在外闯荡,你有万里之才,我怎么好就这样把你拘在身边。”吴哲盯那双黑眸看,暮色沉沉幽深无尽,内里有汹涌的暗潮在浮动,却捉不到一丝一分,忽然又苦笑,把眼神错开去:“我在外面唬人太久,在你面前也竟也用上了三分,你心里在笑我吧。”
        “怎么会?我笑你什么?”
        “留你在身边,再好的侍卫也只是侍卫,放你来西南,才有海阔天空,边疆上手握重兵的大将,于我来说自然比一个侍卫有用得多,我替你选这条路,也不是没有私心的。”
        袁朗轻笑了一下,手指微动,抬到一半的时候到底凝住了,转而去纠缠棉毯上的流苏饰物。
       
       
       
        四、
       
        吴哲只盯着袁朗的脸,看到他笑,一时又气恼:“你早知道是不是?你反正不在乎,你也不说,反正我在你面前就是个小孩儿,永远都是小孩儿。”
        他气鼓鼓的把头低下去,重重的枕了一下,在袁朗的胸口打出回声,像一个真正任性的小孩儿,一如十年之前,或者十四年之前。
        十四年前吴哲刚遇到袁朗的时候他还是清河王家的公子,十岁的清河公子鲜衣怒马的跳过一段矮墙,看到吊在树上已经被打得浑身是血的少年,他伸手抚那鞭痕,吮净指尖上的残血,用一个天真儿童的天真嗓音问道:为什么他家的府里有人在行私刑,他要去问问父王这个少年犯了什么错。
       
        行刑的老仆慌张得解开了绳子,那少年被放下来的时候,只晃了一下,便站得极稳,吴哲被人送上马,临去之前回头,问:你的名字?
        袁朗!
        袁朗道。
        他心想,这真像是一句承诺。
        吴哲点了点头,跃墙而去,那一日,他穿着月色的胡服,骑着枣红小马,袁朗到现在都记得。
       
        这是不是一桩巧合?
        大凡动人的传奇故事里,横空出世的救世主都是无心之举,可吴哲不是,他只是一个在冷宫中住了八年,刚刚看着生母离世,还生活在嫡母阴影之下的清河公子。自然,他是聪慧的,他的极端聪慧为他和他的生母争到了一丝转机,再后来,那个温柔却狠辣的女人毅然决然的撒手离世,只因为一个人的吴哲更容易在美女如云却子嗣单薄的清河王府里生存下去,比如说,他可以找一个更有权利的母亲。
        吴哲继承了他生母的全部性格,温柔却狠辣!他温柔的对待着身边所有的人,如春风拂面不寒,清河王府的吴哲,有古君子的遗风,是朝野上下都仰慕的人物,而他的狠辣是他绵里藏的针,你若成为猎物,则一击毙命。
       
        袁朗知道吴哲观察他观察了多久,也知道他等这个最好的时机出场等了多久,但是如果有人费尽了心思收拢你之后,却真的待你不薄,袁朗觉得他没必要在意太多,人生,并没有什么是彻底圆满的。
        而四年之后,他彻底的折服在这个每天晚上都要拉着他的衣角才能入睡的孩子手里。
        那一年,清河王意外身故,没来得及立世子,几个公子打得头破血流。袁朗看着那个孩子睁开眼睛的时候像修罗,冷静的运作挑起腥风血雨,闭上眼睛的时候柔软如绵,一定要靠在他的胸口才能睡着,做噩梦的时候手指会掐住他的腰。
        当然,说吴哲一个人像修罗是不厚道的,那时候每个人手上都有血,而袁朗,是最利的刀剑,最毒辣的针。
       
        那一年,他十四岁,他二十岁,一个懵懂无知于是永远未知,一个情窦初开于是泥足深陷。
       
       
       
        五、
       
        寂寂无语,袁朗几乎要以为吴哲已经睡着了,可是刚刚一动,吴哲的手指已经掐到了他腰上,袁朗身上发软,缓缓的吸了一口气:“在想什么,又是不好的事?”
        “想你!”
        袁朗心头狂跳,吴哲笑起来:“吓到了?我又不会害你,你怕什么?”
        “想我什么啊……”袁朗叹了口气:“总觉得没有好事。”
        “六年哎,为什么从来不肯回京?”
        “边关告急,走不开。”
        “天没了你就不转么?”
        袁朗转了转眼珠,不与此人练嘴皮子。
       
        吴哲又笑,有些得意似的:“这次出京的时候太后给我两条路选,西北道,东北道,我心道这有什么好选的,我自然是来找你。六年哎,六年……”他抬起头来看袁朗,眉眼弯弯。
        袁朗搓搓脸:“老了很多?”
        吴哲低笑:“是啊,你今年贵庚了?”
        袁朗故意掰着指头算:“三十,正当而立。”
        “一不当心就把你耽搁这么老了……找不到适合的姑娘许给你了……”吴哲故作忧愁。
       
        “我不用娶亲。”
        “胡说八道……”
        “我浪荡惯了,再说了,哪家的姑娘肯来这大漠荒烟的地方?”袁朗一眨不眨看着吴哲,郑重的神色表明他不是在开玩笑:“倒是你,堂堂清河王,到现在还没有立妃?”
        “我立妃是大事,由不得我自己作主,要听太后安排。”吴哲忽然眼前一亮,喜色盈盈的说道:“我有子嗣了,你知不知道?”
        “嗯……”袁朗轻轻应了一声:“长得与你像吗?”
        “我看着不像,可是他们都说像。”吴哲笑得开怀,伸手去拉袁朗的衣袖:“年底随我一起回京吧,回去时,小家伙应该都会叫爹爹了。”
       
        袁朗咳了一下,躲开:“我们两个还是不要走得太近的好,得避避嫌。”
        “晚了,早晚了,你是我心腹,全天下都知道,哪一日我倒了,你全家都得为了我陪葬,还避什么嫌?”
        袁朗苦笑:“那你可真是不能倒。”
        “放心吧,就当是为了你们,我也会撑着不倒,我现在与太后一条船,十年之内总不会有什么风浪,十年之后……天换地转,谁知道?”吴哲的脸上有几分与他年纪不相符的沧桑:“袁朗,再过几年就回京吧,你的功名也不小了,你喜欢哪家姑娘,我去替你说亲,你好好成家生子,我们都在一起,像小时候那样。宦海无涯,爬到什么地方才是头?我老了,经不起折腾了,平安喜乐,太后说这是她毕生心愿,我现在也喜欢这个词。”
       
        这话题有点太过沉重细琐,几乎像是要交心一般了,袁朗有点不习惯,挑着眉毛嘲笑他:“我才三十,我还没玩儿够呢!你二十四岁的人来和我说老?笑死人。”
        吴哲摇头,摸着自己的胸口:“我与你不同,我心累!我一出生就老了……后来有你在年轻了些,可是这些年,又更老了。”
        袁朗终于动容,抬起手,在半空中缓了一下,终于还是落在吴哲的鬓发上,吴哲闭着眼,神色安然。
        有些人从二十四才开始操心,于是活到四十八岁时开始觉得衰老,吴哲从一出生就开始老了,二十四岁时,已经费尽了寻常人六十年的心力。
        最无情是帝王家!
       
       
       
        六、
       
        三多在帐外敲门,询问早餐是否现在送进来,袁朗毕竟心中有鬼,一下子长身而起,从榻上跳下。吴哲忽然一声惨叫,抱着头往他身上倒去,袁朗吃了一惊,忽然想起刚才被他缠到身上的几丝散发,顿时心里叫了一声苦,他原本只是打算扯一下,引吴哲来解,想不到现在跳得太急了,竟是生生扯断。
        吴哲疼得眼泪都流出,心中恼怒,随手一掌便挥出去,袁朗下意识的偏开一点,忽得一怔,凝住了,没躲开。吴哲的手指从他的脸颊上划过,力气不算大,略略生痛。
       
        袁朗眸光一挫,迅速的退下去,跪到榻前,抱拳行礼:“末将该死。”
        吴哲顿时吃了一惊,茫茫然看自己指尖,好似不可置信。
        袁朗已经重重磕下头去:“末将该死,请元帅责罚。”
        “袁朗……”吴哲连忙过去扶他,袁朗退开了一步,长身站起,低着头恭恭敬敬的行着礼往后退开:“末将告退。”
        吴哲拉了他几次,通通被甩开,忽然间怒起,铮的一声抽出墙上的剑。
       
        袁朗身形一顿,抬起头,有些诧异。
        吴哲一手扯开了白玉冠,把发髻打散,横剑在胸,冷然道:“都是这头发惹的祸,我便割了它就是了。”
        袁朗登时被吓到,扑过去夺他的剑,到底还是晚了一步,让他一剑削下不少碎发。袁朗握着吴哲的手腕把人锁住,怒道:“你疯了?好好的割什么头发,你怎么对得起死去的夫人?”
        吴哲一眨不眨的看着他,清清亮亮的眼睛里映完整的人影,缓缓柔声道:“她早就死了,你还活着,我为了活人,就顾不及死人了。”
        袁朗心惊肉跳:“我怎么好和夫人比?”
       
        “怎么不可以,在我心中,你与她一般重要。”
        袁朗一时无语,松了手就想走,吴哲眼明手快的拉着他衣袍的一角,一转身已经抱住了他的腰。
        “袁朗……袁朗……”他慢慢坐到地上,把自己缩到一个孩子的高度。
        袁朗心中滴血,单膝在他身旁跪下,把人揽进怀里:“我在。”他缓缓的抚他的发,柔软而纠缠,把手指锁牢。
        总是这样,无论在人前如何淡然,如何狠绝,一转身握着他的衣角便只会叫他的名字,一声一声,声声不绝。那一年,他二哥猝起发难,袁朗一身浴血的带着他杀出来,到最后身上没有一寸原色的衣裳。
        满目皆赤,都是血,自己的,别人的,漫天的血。
       
        那一役吴哲身边所有的丫鬟侍卫几乎死绝,成才练剑时扭伤了脚,回家静养逃出一命。
        自那时起,吴哲便不再留专人伺候,别家王府里上上下下好几百号人,清河王府最是冷清,大半的宅子是锁着的,吴哲只留一个亲随照应。人处久了总是要生情,交了心再看着他们死,他受不了再来一次。
        从此往后,他只对袁朗一个人好,只因为,袁朗不会死。
        吴哲从来都早熟,那一年的风雨,催得他飞快的又老了十岁。十四岁的少年郎,身量都未长开,头顶只到袁朗的下巴处,生着淡粉色的薄唇和一双清水明目,他曾经总爱扬起脸来笑,嘴角微微翘起,丰润的脸颊上匀着淡红的好血色。
       
        袁朗眼睁睁看着那双明眸磨尽最后一点晶光,无可奈何,无力挽回,这个少年还未及张扬放纵就已经死去,他一出生就是二十四岁,只会更老,从未年少轻狂过,亦不知幸福时光。
       
       
       
        七、
       
        吴哲即位那一日戴着金色的琉璃冠,礼服繁复生硬,绣满了吉祥的纹藻,袁朗跟在他身后走,看着他一步一步走进那乌沉沉的宫殿里面去。白生生的一张脸,被阴影染上了乌光,庄严的神色近乎僵硬,像纸片做的人。
        那天晚上,袁朗去他的寝殿,一进门便看到那领华服端端正正的坐在正席,吴哲跪在它脚边,抚摸袍角的纹饰。
        吴哲笑着招手,拉着他与自己坐在一处,轻轻巧巧的笑:“从这一日起,吴哲便死了,这世上,只有清河王。”袁朗听得心痛,不自觉捏紧了他的手指,吴哲也不甩开,忍着疼让他拧着。
        烛影摇红,柔柔淡淡的光将绣纹激出迷离的色彩,吴哲忽而转过脸来看到袁朗眼睛里面去:“在这里留个地方,让吴哲活下去好吗?”
        他的手掌按在他的心口。
       
        袁朗眼中泛出玄铁的乌光,他点头,道:“好!”
        为你,万死不辞!
        吴哲扬起脸来笑,嘴角微微翘着,丰润的脸颊笑得鼓起来,带着少年人的稚气,他伸手抓着袁朗的衣角,把头埋在他胸口,一声一声的叫:袁朗……袁朗……
        自那时起,有袁朗的地方才有吴哲,若不然,这世上只有清河王。
        再然后他们携起手,变得越来越狠辣,杀更多的人,染更多的血,那条荆棘路上没有纯白的灵魂,吴哲心想,我已经做不了好人了,我最多,只能做一个君子。
       
        四年之后吴哲十八岁,袁朗二十四岁,清河王吴哲挟着少年人的风雷之气,已经在朝堂上站稳了脚跟,那一年漠北变乱,吴哲荐了自己的家将袁朗出仕,那时的邓媛还只是皇后,看着他笑,只问了一句:“你舍得?”
        吴哲稽首:“此人有万里之才,不敢拘于陋室。”
        邓媛了然而笑,扬一扬手,替他办妥此事,邓氏的武将都出身漠北,转而驻守全国各地。西北道是邓家的后院。邓媛肯让袁朗去漠北,这对于吴哲来说是一个明明白白的暗示:你与我,从此踏在一条船上。
       
        吴哲以为袁朗会拒绝,他一直以为袁朗会拒绝,原本架了天大的声势压下来劝说,可是袁朗却睡在王府的牡丹树下懒洋洋的点头,十分轻易的答应下来,好像做梦一般的轻巧。吴哲一时恼怒,满腹的义正词严全化作了小孩儿的别扭,扯着袁朗的衣角问:“你舍得我?啊……那样天高地远的地方,你点个头就走了,你就这样舍得我?”
        袁朗被他拉着站起,十八岁的吴哲,已经与他一般高。视线不必再往下垂,就可以平平的看到他眼睛里去,袁朗把他鬓边漏下来的一丝散发缠在手指上,悠然然道:“我手上有兵,下次再要救你的时候,就不必那么狼狈。”
        吴哲顿时松了手,笑得三分怅然七分无奈。
        他与他,都是聪明人,于这暗潮涌动的朝堂之上生活,不得不想得更多,有时候吴哲总以为自己已经想得够远了,其实也还不够,袁朗早就不动声色的走到前面去,帮他挡了一半的风雨。
       
        长亭外,古道边,芳草碧连天,袁朗穿着一身玄铁重甲,向他遥遥挥手,策马而去,从此天涯相隔。
        六年,他在塞外扬威,建功立业,从不归京。
        六年,他在宦海沉浮,几经风雨,终成大器。
       
       
       
       
        八、
       
        袁朗……袁朗……
        这声音极柔,带着成年男子微微的沙哑,却还含着少年的清气,袁朗闻着吴哲后颈的发香,恍然间只觉得好像时间从没有流逝过,他们还在六年前,牡丹花树旁,那个十八岁的少年恋恋不舍的抱着他:袁朗……袁朗……
        一声声叫他名字。
        袁朗有时觉得,可能在某个不知名的时刻,袁朗也已经死了,这世间只剩下了袁将军,原来那个袁朗,只活在吴哲的喉间,听到他呼唤,才活转回来。
       
        “袁朗,你可知道我来时心里有多害怕?”吴哲握着袁朗的手腕,手指掐死,不肯放松。
        “我生怕你变了,不再要我了,你把心里那块地收回去了,吴哲就真的要死了。”年轻的清河王此刻脱去了他的冠冕,卸去了他的华服,二十四岁的清河王,十四岁的吴哲。那一年在他在袁朗心里安下家,就再也没有长大过。
        “六年,六年了,我把梳子扔给你的时候手都在抖,我生怕你接牢了往我桌上一放,你我就此便没了瓜葛。你是袁朗,袁朗永远不死,我只是吴哲,我会死。”
       
        吴哲转过脸去看袁朗,清凌凌的圆眼睛里带着儿童的稚气,水光闪亮。袁朗不敢看,抬手遮住他的眼,一根根睫毛都刺进了他的掌心里,手中一片湿热。
        袁朗深吸了一口气,不知道要从何说起,他的确避开过他,可是不那样又当如何?
        那个孩子一天一天长大,他的欲望一日一日横生。
        吴哲总爱在半夜里爬到他床上,冰凉的手,冰凉的人。刚刚做了噩梦,梦到曾经要杀他的人又来杀他,梦到曾经被他杀过的人再被他杀一次,这不是个天性狠毒的孩子,他挣扎着,只是不肯死。
       
        年青的肉体,柔韧的皮肤包裹着均匀修长的肌肉,带着少年人特有的青葱气息,像是清晨时空谷中含露的竹叶。袁朗有时整夜的失眠,看着天光一点点亮起来,吴哲纯净的肤色在晨曦中近乎于半透明,长长的睫毛微微颤动,在脸上投下流荡的阴影。
        这不是个美人,是丽人,所谓丽人,会令美人心折。
        袁朗看着他在晨光中睁开眼,湿答答的长睫毛缓缓的眨动,转头看到他时会有开心的笑颜,把脸埋进他胸口。
        十四岁的吴哲固执的不肯再长大,他撒娇爱闹,渴望拥抱和抚摸。
        这真是个要人命的习惯!
       
        清河王府的袁朗,是个百无禁忌的浪荡子,他在校场上很厉害,在烟花地里也同样的名头响。京城贵胄之地,凝然如山的男子已经不多见,再有一双灵活狡黠的黑眼睛,嘴角时时带着三分笑,他是会让女孩儿心跳的人物。
        吴哲与他不同,吴哲出了门就是君子,温文尔雅永远淡如清风,礼貌而疏离,是良人,却不是春梦中的陌上少年郎。
        袁朗的手上不留财,花天酒地的厉害,吴哲从来不管这些,袁朗有时候会郁闷,为什么他从来不在乎这些。
        吴哲只希望他不要花酒喝个通宵,好歹记得回来,夜晚卸了重甲的清河王吴哲,需要一张可以安眠的卧榻,直到有一天,他亲自一脚踢了他去边关。
       
        袁朗清晰的记得,当年他走的时候,有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他已经不能再呆下去,否则,不知道会做什么来。边塞苦寒,刚好可以灭灭心火,他不愿去想他,只求总有一天可以坦然回到京中,可到底人算不如天算。
        吴哲不肯放过他,自然的,吴哲只在他心里住着落,怎么肯放过他。
        袁朗不知道这算是幸还是不幸,只能轻轻拍他的背,沉声道:“我在的,我一直都在。”
        那声音沉悦,带着一点和金属质感。
       
       
       
        九、
       
        一个人的出身是写在脑门上的,凭袁朗的出身,连避嫌都没有余地,于是自然而然的,帮吴哲熟悉军务的事便着落在他身上。
        吴哲天资过人,学什么都特别快,就算是一时不懂,也能即时记牢,至少在人前不会吃闷亏,更何况像他这种皇族元帅,本来就是象征的意味多过于实战,如果他肯不插手军务,只怕从中军将官到普通一兵都会举起双脚来欢呼。
        只可惜,吴哲偏偏就是一个不肯省心的人,西北道这支精兵,他想收服。邓媛如今重用他,除了当年的情份在,更多的也是想用皇姓的子弟平衡自己娘家的势力,居高位者心中想要的只是平衡,任何哪一家坐大了都不好,即使那是自己的娘家。吴哲深知其中的干系,于是也就更要努力让自己的羽翼丰富,做一个能压得住称的人。
       
        那一日押粮车到的时候,吴哲正跟着袁朗记地图,传令官过来凑在袁朗耳边说了几句什么,袁朗脸色微变,有一丝怒气,冷笑道:“这么快就欺负上门了,”他淡淡的瞄了一眼吴哲:“清河王!”
        吴哲心下了然:“短了军粮了?”
        “何止!”
       
        军粮是永远不会足的,永远要短少的,正所谓火耗。所以只要不是短得太厉害,彼此也就心照不宣的揭过算数,一车军粮混一袋砂石,你也别麻烦混进去,我也省得麻烦拣出来,大家都省心。
        只是这一回,袁朗一剑刺进去,流出来白花花的东西居然是沙多米少,他有点踌躇,估摸着这回实在欺人太过,他得下点狠手,只是要找个借口先哄吴哲回避,却听得铮的一声长剑出鞘,吴哲当胸一剑已经刺进了押粮官的心口,袁朗顿时被惊得有点发怔。
        吴哲拔了剑,慢慢擦净剑上的血迹,神色肃杀,冷冷清清的丢下一句话:“回去换批新的来。”
        押粮队屁滚尿流的逃回去,差点儿就忘了去给自家的长官收尸。
       
        除了成才,在场的所有人都震得目瞪口呆,几乎不敢置信,这就是清河王?传说中最温和好性,让宫娥泼了一盏热茶在身,却只赞茶香的清河王。
        袁朗瞪着成才,成才躲闪了几回到底躲不过,让他堵在了帐外。
        “你让他杀人了?”袁朗几乎恼怒,当年他在的时候至少没让吴哲亲手沾过血。
        “这些年你不在,你不知道究竟发生过什么事。”成才抱着臂,脸上倒是没什么愧疚。
        “我知道一点……”
        “不,你知道的不全,去看他手指,左手最后两支。”成才笑得有点疲惫:“这些年,我们都不容易,我毕竟不如你,没办法保得他太周全。”
       
        袁朗忽然回想起吴哲一直戴手套,细纱绫子精工细做的,像另一层皮肤,他本以为是他嫌这地方脏,倒也没有在意,现在被成才一提醒,转身便冲进了军帐里。吴哲看到袁朗进来时脸色不善,搁了笔解释道:“整个西北粮道都是邓家的人,我不做狠一点……”
        袁朗无心去听这些,拉了他的左手去解手套,吴哲顿住口,张着手指,让他拿下来。
        很漂亮的一只手,骨节修长,却更衬出最后两支手指翻转扭曲的指甲有多可怕。
        “怎么弄的?”
        “钎子扎的,”吴哲若无其事的把手套又戴回去。
       
        “为什么不告诉我?”
        “你没问啊!你问了我这不就说了嘛。”吴哲拿起笔,专心致志的继续默绘地图。
        三年前,先皇病故,太子年幼,淮南王趁势而起,进京逼宫,吴哲许下泼天豪赌站到邓媛那一脉,被淮南王捉住投入天牢,刑求十日。袁朗只听说救出来的时候几乎是个血人,更多的细节他没有再问,因为,无意义。
        当时袁朗镇在边关,手中握着两万精骑兵,可是他不能动,因为城外就有匈奴的探马在来回,指望着能借中原宫变争得一点好处。
       
        千秋家国。
        袁朗心想,他原是无意于做忠臣的,只是他到底不能放任异族的铁蹄在自己的同胞头上踏过。
       
       
       
        十、
       
        大漠风烟又起,走石飞砂,细碎的砂石割得吴哲脸上生疼,三多忍了再忍,还是忍不住过去劝他:“公子,回去再等吧。”
        吴哲摇了摇头,视线放远,落在天地之交。
       
        三天前,吴哲与袁朗从这城门口出去,秘密拜访沙漠中的一位小单于王,谈判很顺利,可是在归途中却遇上了另一支伏兵。袁朗看到背后黄沙漫漫,马上领了一干人等策马狂奔,中原的马到底跑不过匈奴的铁骑,风砂裹着马蹄声越来越近,袁朗忽然把吴哲从马上扯过来,抱在身前,嘴唇贴到他耳边低语:“愿不愿意和我一起死?”
        那声音像铁,穿破猎猎的风声,直达心底,吴哲惶然回头,只看到残阳如血,如血残阳,袁朗的一双黑眸亮得惊人。
        “不……”吴哲摇头:“我不许你死!”
        袁朗轻笑,抱着他的手臂紧了紧,把人扔给成才:“带他走。”
       
        吴哲在马背的颠簸中看到袁朗调转马头,领着一队人,奔向落日而去,血红色的云海,自他脚边燃烧起来。
        袁朗横刀立马,挡在天地间。
       
        吴哲回营之后马不停蹄的带着重兵杀回去,可是战斗早已经结束,沙海上只留下断剑残肢,没有袁朗的尸体。
        自然,不会有!
        吴哲十分镇定,袁朗是不会死的,永远不会,所以他等他回来。
       
        城中忽然起了一阵喧嚣,吴哲有点疑惑的转过身,随手摸了摸自己的耳朵,那日袁朗在他耳边说话的时候,近得几乎含住了他的耳垂,马背颠簸,起伏中有如轻吮,一直痒到了现在。
        三多绕进了城门里去问话,过了不一会儿,欢天喜地的冲出来,大叫:“袁朗回来了,袁朗回来了……”
        吴哲心里一松,坚玉似的脸上破开了笑颜,一把推开了三多就往中军帅帐的方向走。
        当时袁朗寡不敌众,只是拖着敌人边跑边打,从日打到黑,然后偷偷脱了盔甲躲在尸堆里逃出一劫,他失了马,跌跌撞撞的走了不少路,混在商队里进了城,摸到营帐门口的时候几乎让哨兵给打出去,他也不恼,只是懒洋洋的靠在墙边,说:我是袁朗!差点没把小兵丁的胆子给吓破。
       
        吴哲走进他营帐的时候医官刚刚清好了伤口准备要上药,有两道深的在背上,有一道浅的在下臂。吴哲挥了挥手把人赶走,赤足踩到他榻上去,袁朗朦胧中看到熟悉的面孔,淡然一笑,放松下来。
        冰冰凉凉的轻触,是手指抚过破口处敏感的皮肤,然后,某种温热软腻的触感抵到了伤口上,一点点滑动着,袁朗全身的肌肉骤然收紧,转而又放松开,再没有一点力气。
        吴哲把镶着细瓷的银盒子挑开,用手指沾了暗黑色的药膏小心的抹上去。
       
        这是宫中最好的伤药,吴哲每年用三百里的快骑给袁朗送一批过来,为了袁朗他从来不惜工本,伤药并不是他送得最离奇的东西,当年清河王府中一支稀有的绿牡丹开了花,吴哲将花瓣在最盛时取下,一瓣一瓣的押好,封在木盒里送给袁朗。
        只因为那是袁朗最好奇的一株花,他总不相信会有牡丹开出绿色花,可是临到走的时候,也没见它开过一次。
        袁朗转过脸,看着吴哲小心的给自己的手臂上缠绷带,垂目凝神,神色十分的专注,似乎是感觉到了他的视线,吴哲抬起头来对他一笑,唇角边沾了一滴血,染得唇色鲜红。
        袁朗扬手,食指自他唇角刮过,笑道:“偷吃也不擦干净点。”
        吴哲浅笑,捉住袁朗的手,舌尖卷上去,细细舔净。
       
        不知是从何时养成的怪习惯,吴哲嗜血,却只迷恋袁朗的味道,曾经年少更任性疯狂时,甚至会用针扎破袁朗的手臂吸吮,袁朗最初惊惧恼怒,可是看着吴哲压抑暴烈的眼神却恍悟。
        这个孩子,被人逼得太紧,伤得太狠,他也想杀,想报复,想让人血流成河,听哀号嘶叫。
        只是他要做君子,清河王吴哲,不能做错事。
        于是,他只能忍,忍不到不能忍时,他宁愿伤自己最重要的人,因为舍不得下重手,便不会失控。
       
       
       
        十一、
       
        吴哲把最后一个结头系牢,随手理顺袁朗的鬓角:“疼吗?”
        “你的药很好。”
        “每年都抢那么多,千树大人老是笑我是不是要拿去洗澡。”吴哲的手指无意识的在伤口周围的皮肤上留连,袁朗只觉得痒,轻轻的缩了一下,躲开了。
        “这么多伤,什么时候落下的,好多我都没见过。”吴哲似乎不肯放过他,一个一个伤口数下来,袁朗看着他舔唇,舌尖从左自右从唇上滑过,将残血抿进去,忽然觉得心中涌动发软,把压在枕下的长剑抽出,指尖上割开一个小口,递到他唇边去。
       
        吴哲一时怔住,茫茫然看着他。
        “快点,要滴下来了。”袁朗挑了挑眉,提醒他。
        吴哲皱了眉头,小心翼翼的把他的手指含进口中,只是用舌尖卷着伤口,并不吮吸。
        手指陷在温热柔软的舌头里,极尽细腻的轻触,从指尖一直传进心底,袁朗忽然觉得血热,心痒难耐,似乎,他又一次作茧自缚。
        吴哲含了一会,确定伤口上已经不再渗血了,方握紧了这只手,合在掌心,袁朗松了口气,额角隐隐的渗出汗来。
       
        “你太宠着我了,”吴哲几乎是在苦笑:“好久没有人宠着我了,我都不习惯了。”
        他握着他的手掌,翻来翻去的看。
        这是一只粗糙的手,掌心中有厚茧,手指修长而有力,吴哲拉了他的手贴在腮边,眼中盈盈的有泪:“吴哲,吴哲还活着吗?”
        “那是自然的,有我这心跳一日,吴哲便可以再活一日。”
        “袁朗,年底随我回去吧,太后的懿旨已经到了,我年底大婚,你就真的不随我回去看看?就当是清河王的大婚,你也随我回去看看吧!”
       
        “是哪家的姑娘?”袁朗发现自己并没有太多感触,极为平静而自在的讨论这个话题。
        “是邓家的女儿,太后的堂侄女,这些年都在宫里教养长大,我曾经见过几次,是十分明理女子。”吴哲说起婚事,心情稍稍安定了些,露出属于清河王的平静神色。
        “那很好。”
        “我也如此觉得,娶妻娶贤,她是再好也不过的对像。我只希望我将来不会变了性子,像我父王那样收上一大堆女子回府,个个争到头破血流。”吴哲脸上挂着一丝冷笑,说到父王二字时,眼中几乎闪过讥讽。
       
        “别把自己拘得太紧,食色,性也,你也听听圣人言,人生苦短,当及时行乐。”
        吴哲不自觉脸上晕开一点红,有些躲闪:“其实,我于床第之事,并不十分热衷。”
        袁朗挑起眉角,上上下下的看他,眼神十分露骨,吴哲被他看得不自在,脸色一点点红出来,三分警惕的:“怎么了?”他话音未落,袁朗已经扑过来锁住了他,手掌探到他深衣里面去挠他腰侧,一手揽着他的脖子,贴到他耳边去,笑:“你是不是不行啊?”
        吴哲被他弄得极痒,笑个不止,像一条鱼那样扭动,挣扎着转身,唇角自袁朗腮边划过,他自己不觉得,袁朗的心跳却漏下了一拍。
       
        闹得够了,袁朗终于在吴哲连连的求饶中收手,刚刚动得厉害,伤口有一些被扯到,袁朗背上抽痛,安安静静的忍着,不想让吴哲知道。
        吴哲仰面躺到他身边去,长长的吁了一口气,脸上还带着方才笑出来的红晕未消。
        “你会在这里呆多久?要取了怎样的功业才能回京?”
        “嗯?”吴哲一时没听清,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快则一年,或者两年,总要得了点胜绩才可以回去。”
        “你年底就大婚,还是别让新娘子长守空闺的好。”
        “你放心,我见过人的,温文明理,不会让我难做。”
       
        袁朗忽然觉得有点不快,隐隐约约的别扭:“你对她好像没什么要求。”
        吴哲诧异:“我应该对她有什么要求?袁朗,此女品貌家势都是上佳,足可与我相配……”
        袁朗转过头去看他:“你没想过找个自己喜欢的人过一生吗?”
        “喜欢?”吴哲笑开:“我会喜欢她的。”
        “不是这样,我是指,你会爱她吗?”袁朗的眸色深沉。
       
        会爱她吗?会不会?
        为他心慌,为他心疼,只为了他,听着他的声音心跳,因为他的皮肤而战栗,手指头像是有饥饿症,会留连不去。
        会吗?你会吗?
       
       
       
        十二、
       
        吴哲愣了一会,几乎是困惑的:“袁朗,你在说什么?她是我的正妃,她若爱上我,那才叫不可收拾,我不想自己的府里出个妒妇,成天翻血雨。”
        袁朗失笑,嘴角往后勾,笑出了几分嘲讽味道:是啊,他在说什么?
        他笑得懒散,尾音拖长:“唉,我们小老百姓,不懂你们皇家的风范。”
        “那么,小老百姓又爱上了谁?”吴哲笑嘻嘻的盯着他。
        袁朗心里发慌,转过头去不理他,吴哲竟不肯放过,从床榻的一边跳到另一边去,袁朗索性闭了眼睛装睡。
        吴哲折腾了一会,到底是倦了,伏在他身边沉沉睡去。袁朗张开眼睛看他睡颜,异常安静柔和的一张脸,呼吸匀净。袁朗心里叹息了一声,翻身坐起,却发现自己一片衣角被他捏在手心里,扯了几下没有扯开,又只能倒回去。
       
        晚饭是三多送到榻上来吃的,吴哲钟爱精细美食,可是如果条件不允许,他什么都能吃,并不是个挑剔的人。
        他在这里坚持与袁朗吃一样的饭菜,原本用在他身上的那笔钱通通转给了伤兵营,这算是桩仁举,朝野上下都有传闻,吴哲总会在不经意间买人心。
        袁朗在饭后讨了他的虎符来看,吴哲随手解了抛给他,也不问问到底有何事,袁朗故意吓他:“你不怕我害死你?”
        吴哲一仰头,露出柔软的脖颈:“现在就动手吧,我让你杀。”
       
        袁朗恍然想起这个话题他们在很早之前就问答过。
        “若是我将来背叛你怎么办?”
        “杀了我,别让我知道。”
        “要是,我失败了呢?又落到了你手里……”
        十六、十七岁,是吴哲最暴烈的时候,后来虽然局势并没有变得更好一点,可是人的心成长了,便可以应对自如了。于是当时,那个十七岁的少年眼中忽然腾起一抹血光,温软的手掌握住袁朗的脚踝,缓缓道:“我吃了你。”
       
        他用掌心摩挲袁朗的脚趾:“从这里开始,一点点的磨碎,拌着你的血吃掉。”
        袁朗怔了半天才回神,夸张的拍拍胸口:“你要吓死我啊!”
        “我不说假的……”吴哲把脸埋在他肩头:“别背叛我,如果一定要,给个机会让我死,别让我活着看到那一天。”
        “不会的,不会有这一天的。”
        袁朗轻轻拍他的背,他觉得眼眶发热,可是嘴角却没尝到苦味,后来心里也热了出来。
       
        那天的半夜里吴哲从梦中回醒,听到外面兵马调动的声音,成才抱着弓箭正守在他的床头,一听到他起身,便骤然惊醒。
        “怎么回事?”他有点迷惑。
        “他走了,呼也单于。”成才的脸在月光下明灭不定,嘴角边有一点笑,面颊上有一个小小的梨涡。
        “他去报仇?”
        “他去给你备贺礼。”成才伸去拉吴哲,声音雀跃:“我们去等他回来吧。”
       
        吴哲抬起头,直直的看进成才眼睛里去,那个骄傲的京城名箭眼中溢满了闪闪烁烁的光,兴奋异常,他恍惚间笑开,像是回到了十年之前,两个惶恐的少年,像膜拜英雄那样膜拜袁朗。
        袁朗是永远不死的,袁朗是永远不败的,袁朗永远可以依靠,他们要做的只是等待,等待他回来。
        吴哲穿上了他的银甲,这一次他不得不站在城头上等待,城外列着执戈的兵丁,如果袁朗劫营失败,应该会有追兵追袭而至,他得做好接应的准备。
       
        自暮到日,他看着旭日东升,自日到暮,他看到斜阳西下。
        最初的兴奋在等待中被消磨,积攒下来的惊虑被翻上心头,成才看着吴哲的下唇发抖,手掌在护甲之下握成了拳。
        “怎么了?”成才跟着他走进城头的箭楼里。
        吴哲躲进阴影中,转身抱住成才的肩膀:“我害怕。”
        “怎么会?”成才一时失措。
        “我怕他再也回不来。”
       
        吴哲口中低喃:“他身上还有伤。”
        “那是小伤,你知道的,那根本碍不着他什么。”
        “为什么要这么急,非得是今天……”
        “这是最好的机会,全城都知道他刚逃回来,马上……”
        “何必要这么急,不差在这一时的,清河王可以明年再大婚,又有什么干系……”
        成才忽然闭上了嘴,他发现其实吴哲并不想听答案,他只是想说,这一刻靠在他肩上的,不是清河王,只是吴哲。
       
       
       
       
        十三、
       
        袁朗是披着最后一抹霞光回来的,天边烈红的血浓到发黑,一如他的衣裳。
        他带回了单于王的头颅和半个王庭的贵族,一日一夜,百里奔袭,他像一柄利剑一般直直的刺入对方的心口,然后迅速的撤走。呼也单于不算是个名头响亮的大单于,可对于吴哲来说,已经是份很拿得出手的功绩。
        袁朗在城下单膝下拜,吴哲快走了一步架住他,不让他跪下去,却没撑住,与他面对面跪在了一处。
        堂堂一个王爷,与得胜归来的军人相拥互拜,记在史官的春秋笔下,又是一桩佳话。
        其实那时的吴哲狼狈得很,袁朗刚拥进他怀里时就脱了力,吴哲不算是文弱的男子,可到底杠不动这个一身重甲的将军,好在成才眼明手快,拉了三多过来拖人,场面才没有变得太难看。
       
        医官来来回回走个不停,吴哲冷着脸坐在袁朗身边,清凌的眉目中带着一点煞气,他虽没说什么,可是却让人心惊。
        袁朗其实一直是醒着的,直到来来往往的人都散去了,才轻轻勾起吴哲的手指,脸上带着一点模糊的笑意:“怎么这回没偷吃,这么多血,流了可惜。”
        吴哲的眼神冷冽,忽然间甩开他的手,转过脸去。
        怎么了?
        袁朗困顿不已,他失血太多,神志本来就不堪清晰,想了一下,没想出由头来,又丢开去。
       
        将军百战死,壮士十年归。
        这些年,袁朗一直在打仗,大大小小不计其数,吴哲一直都知道,可是从京城到漠北足足千里之遥,消息报到他府上时,已经是捷报:某年某月某日,骁骑营中郎将袁朗,如何如何。
        这一回,是吴哲第一次站在当场等消息,生,或者死……
        袁朗像一个神话,可是神话亦有破灭的那一天,吴哲忽然发现,他是不可能接受他的神话破灭的。
        若这世上没有吴哲,袁朗还是袁朗,如果这世上没了袁朗,吴哲要靠什么活下去?
       
        吴哲看着满目的血,只觉得胃中翻涌,而后他给自己写了一份花团锦簇的折子,把功劳拉到自己名下,写折子的事他最拿手,可是这一回他恶心得只想吐。
        然而这却是朝堂中的正理,将军们的功劳原本就是元帅的,就像天下的辛劳,都是皇恩雨露。
        借着袁朗这一仗的余威,边关上安定了不少,到了年底的时候,尽管袁朗再怎么不情愿,还是被吴哲押着上了路。
        大婚定在正月初五,大年初一时邓媛贴心的送了他一份好彩头:清河王吴哲,入主枢密院,成为三位枢密正使之一,正式参与天下兵马的调动。吴哲飞速的走完了他的外放生涯,挟着大漠的风雷归京,同时娶下太后最钟爱的侄女儿。
        此时此刻,天下但凡有点脑子的人用脚趾想,也能知道这天朝下一代的权贵姓甚名谁。
       
        正月初五,成才哭笑不得的从一群莺歌燕舞中把袁朗挖出来,他自己倒是没喝酒,却挑得天情阁子里一众红粉为他赌酒作词,一个个喝得脸上飞红。成才看他那嚣张快意的模样,拎着一只镙钿精镶的凳子作势就要砸过去,袁朗吓得连忙躲,嘴里叫着:“哎哎哎……你手下留情。”
        “你现在知道怕了?”成才冷笑,可惜脸颊上两个深深的梨窝出卖了他的好心情。
        “怎么不怕,你手上这只凳子值得二十两银子,你这下砸了,我就没钱付酒帐了。”
        成才气得差点吐血,扯着嗓子吼道:“你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
       
        “初五,正月初五。”袁朗问过身边的歌女,颇为肯定的回答
        “你还记得清河王大婚是什么日子。”
        “正月初五……”袁朗一时愣住,苦笑:“我不是故意的。”
        “我管你是不是故意。”成才气结,拎了人就想走。
        袁朗难得窘迫,看着自己这一身的酒渍脂粉气,踌躇不已,身边的姑娘们却哄笑了起来,推了他上楼去换衣服,袁朗笑道:“你们可别趁机敲我竹杠……我奉禄不多,不……哎哟……”他痛呼了一声,大约是哪位姑娘实在吃不消他的啰嗦。
       
       
       
       
        十四、
       
        他们冲回去的时候到底还是晚了,袁朗和成才的两张脸在王府里就可以当令符用,不必通报就一头扎了进去,只听着不远处正殿前面鼓乐震天,成才怒气冲冲的埋怨袁朗:晚了晚了,来不及了。
        袁朗看了一下方向,拉着成才上房,踩着琉璃瓦飞奔过去。即便是如此跑到正殿前面时,也只看到了吴哲的一个背影。穿着大红的喜服缓缓而行,极鲜艳的茜红色,仿若染血,两肩用黑线绣出盘云的蛟龙,宽大的鹤氅逶迤在石阶上,袍袂绣满了华丽的纹藻。
        袁朗有点恍然如梦的感觉,多年前也是这样一个背影,那时是别人执着吴哲的手,现在同样的一个背影,吴哲执了他妻子的手。那时袁朗跟在他身后,一步一步走进,现在袁朗站在他身后,一步一步走远。
       
        正殿里灯火通明,张灯结彩,吴哲的脸上被投下生动的光影,带着人间的烟火色。
        袁朗看着那对新人相向而拜,好像不久之前,他和他,曾用一个几乎是一模一样的姿势相拥着跪下。哦,不,还是不一样的,那时候他们靠得更近,胸口贴着胸口,听得到对方的心跳声。
        袁朗莫名其妙的想着,我到底比你早一步。
        可是转而他又笑了,不明白自己和一个女人计较什么。
       
        洞房花烛夜,一刻春宵可值千金,袁朗拉着成才在吴哲寝殿对面的房顶上喝酒。那夜月淡星稀,袁朗千怀不醉,成才被他灌到后来人都有点迷糊了,直着舌头大力敲打袁朗:你,你小子不厚道……这么能喝,还老不肯喝……你……
        袁朗嘿嘿的笑,一不小心手边的酒坛子被打翻,骨碌碌滚下房檐,他一跃而起,飞身扑下去,成才的酒被吓醒了一半,连忙靠过去,却看到袁朗一只脚勾着檐边,整个人倒挂着,自半空中捞住了那坛酒。
        “你发疯啊?就为了这么个酒坛子?”
        袁朗摆摆手,指指对面的花烛:“春宵一刻值千金,要是惊到了他们,那多不好啊……”
       
        他笑容暧昧,眼神迷乱,已经有些醉了。
        倒挂着的天地,一切都是颠倒的,袁朗眯着眼睛看了一会,悠悠一荡,从檐上翻下,轻飘飘的落了地。
        袁朗的酒量不佳,所以他从不喝醉,从来不会。
        酒醉了容易误事。
        若是抱着了旁人说吴哲我爱你……
        若是抱着了吴哲,说吴哲我爱你……那多惨?
       
       
       
       
        十五、
       
        清河王府里有了新的女主人,一切事务都变得井井有条了许多,袁朗继续眠花宿柳,银子花得流水似得快,上元灯节那天他去帐房上支银子,新换过的帐房先生封了银子出来让他留个名,说是方便当家主母将来查帐,袁朗想了想,忽然改了主意,两手空空的出了王府。
        他那天就这么口袋空空的摸进了天情阁,回来的车马钱还是姑娘们送的,据说整个天朝只有宫中乐师花千树可以空着手上楼,捏着银子出阁,袁朗有幸,成了第二位。回去的时候天色已晚,袁朗懒得再去敲门,直接从墙头上翻过,却不想惊动了院子里的打更人,追了他两道门讨要腰牌看,袁朗从头翻到脚,就没有找到那东西,只能领了他回自己屋里找给他。
       
        打更的也是最近新招进府上的,验过了牌子之后,倒是好心,关照着袁朗以后务必把这东西带在身上。只说,好在他还是模糊记得袁朗这张脸的,再等这府里的人多了起来,谁都不认得谁了,再这样子乱翻乱闯,可怎么得了。袁朗喏喏连声,把人送出门去,一转身,捏着那新崭崭光洁的铁牌子,慢慢的坐到了门后,头顶上有一轮孤月,冰汪汪,明晃晃的,照得人心寒。
        回去吧!袁朗心想。
        一样的明月照一样的人,一样的相望不相得,远在千里和近在咫尺又有什么分别呢!
        袁朗咕哝了一声,爬到床上蒙头睡倒。
       
        冬日里的天光弱,袁朗睡醒过来的时候已经不早了,略一翻身,才发现被角让人给压住了,吴哲在他床边坐着,闭了眼像是已经睡着了。
        晨辉淡淡的给他飞了一层金,象牙色的鹤氅被染得像是会发光,吴哲仰着脸靠在床头,露出修长的脖子和缓缓滑动的喉节。昨夜过节,他穿了盛装,黑色的硬纱冠上镶着了一方羊脂净玉,暖色的缨络从两腮边垂下来,流荡在他指边。
        袁朗看了一会儿,忍不住伸出手,指尖自他喉间划过,吴哲即时睁开了眼,抬手将袁朗的手掌握住。
        吴哲一向浅眠,更何况是这样假寐姿势。
       
        “这么冷?”袁朗触手只觉得一片冰凉,这屋子里火烧得足旺,有如三月暖春,他怎会冻成这样?
        “刚回来,昨个夜里闹翻了天。”吴哲揉了揉眉心,随手脱下鹤氅:“快点,让我进来暖一下,刚刚一身的寒气,怕冻着你。”
        袁朗不及等他钻进来,已经眼明手快的把被子张开裹住了他,一手捞了床边的深衣披上,半跪在榻上结衣带。
        “怎么了?这么早起来天情阁还没开门呢!”吴哲裹在被子里笑他:“当真去给人家当护院用了吗?我听人说你昨个夜里可是风光的很。”
        袁朗难得老脸一红。
       
        “昨夜宫里放灯,本想带着你一起去的,临走了怎么也找不到人,成才说你一定又跑去花柳街了,我原本估摸着你床头金尽怎么也该让人给打出来了,想不到啊想不到……”吴哲脸上慢慢回了血,盈盈的笑出满脸稚气,像一个红扑扑的苹果。
        袁朗最受不了他这模样,垂着眼不肯朝他看,吴哲只当他是心虚,忍不住借机就想教训他:“我说你老大不小了,好好成个家不行吗?就当是你看上阁子里的哪位姑娘,只要你喜欢,我也照样帮你娶回来……”
        袁朗听得心烦,随手一挥:“我成天在荒土里呆着,何必呢,娶了人家姑娘回来守空门?”
       
        “谁说你成天在荒土里呆着,”吴哲挑着眉角一笑:“回来帮我,入枢密院,兼禁卫使,我折子都递上去了,太后也准了,这京城繁华地,你袁某人又好回来收拾旧山河了。”
        袁朗顿时听得呆住,脸色不悦:“你怎么随便帮我安排?”
        “这怎么叫随便安排,你也外放得够久了……再说,再说我也真的受不了……”吴哲听他这声气倒的点急了:“以前不知道也就罢了,我最近老是担心你在外面有个什么闪失,你要是不在了,你让我怎么办?”
        吴哲在袁朗跟前总是七情上面,此刻眼中闪着的,不掺假的自是关切,然则他说得越是情动,袁朗心中越是滴血,自然,吴哲待他是极好的,可偏偏不是他想要那一种。
       
       
       
       
        十六、
       
        吴哲见袁朗默默然不肯答话,张开被角便扑了上去,袁朗从小就最怕他这样纠缠,百试百灵,可是这回却被袁朗一闪身就避了过去。
        “袁朗……”吴哲顿时无措,坐在榻上看着袁朗飞快的穿衣系带,一转眼的工夫把自己收拾得整整齐齐。
        袁朗把衣服理好才回头去看他,神色肃然,眼中平平寂寂的,似一泓静水,吴哲最怕他这样子,不自觉缩了缩,又叫了一声:“袁朗?”
        “年节已过,我也该回去了,开春时匈奴粮草不足,正是大闹的时候,我得早点回去准备着,太后那边,你帮我解释吧,这原本就不是我的主意。”袁朗一边丢下话来,一边已经开始收拾东西。
       
        “袁朗……”吴哲匆匆跳下榻来拉他,袁朗的身形快,又是一闪而过,吴哲连他的衣角都摸不着边,顿时怒了,喝道:“怎么回事?为何就是不肯留京?”
        袁朗转头看了看他,眸光顿挫,忽然单膝跪倒在吴哲脚边,抱了拳恭恭敬敬道:“若是王爷下旨,末将也不敢不从。”
        吴哲顿时心惊,手脚一片冰凉,急忙伸手去拉他,却怎么都拉不起身:“怎么了,好好的,你和我斗什么气?现在又不是当年了,大家在一处不好吗?你难道不要我了吗?”
        “王爷你也年纪不小了,已是别人的丈夫,别人的父亲,末将……末将……”
       
        袁朗还在斟酌用词,吴哲已经魂飞魄散,也顾不得拉人了,急忙扑过去抱住他,脸颊贴在他腮边轻轻摩蹭:“袁朗,袁朗……这到底是怎么了?哲儿做错什么了吗?”
        袁朗牙根上几乎咬出了血,横下心抓着吴哲的衣领把人扯开。
        他目光如炬,灼灼的烧进吴哲眼底:“王爷是皇孙贵胄天家血脉,袁某只是一介平民,少时无知,彼此亲昵也就罢了,现在你已成家立业,袁某怎可继续造次。”
        吴哲一时脱了力,脸上的血色退到一干二净,他只茫茫然盯着袁朗看着,满眼的无措,好似听不懂袁朗到底在说什么。
       
        袁朗头尖滴血,一刀一刀片得血肉横飞,狠下心肠从他怀里挣脱了出来。
        “袁朗……”吴哲抓着袁朗衣袍的一角,袁朗扯了几下没扯开,手指一划,衣角整整齐齐的裂开,他不敢回头,转身过去桌边收拾衣物,吴哲在地上坐了一会,脑中一片空白,他虽是极为聪慧的人,只是这事情来得太突然,再多的聪明都被惊惶冲得一干二净。袁朗一向宠他,几乎百依百顺,像这样跪倒在地口口声声末将王爷,是打算要怎样?
        袁朗听到背后风声大起,只担心这次再躲开了吴哲会一头撞到墙上去,略一踌躇已经让他抱住了腰。
       
        “袁朗……我错了,”吴哲的声音细而软,呼吸灼热,尽数撒在袁朗的脖颈处:“你告诉我错在哪里,我一定改过,你别丢下我,你想怎样都可以,你别丢下我。”
        只差一点点,就差一点点了,好歹忍过去,一了百了,袁朗仰头望着天:“王爷,让末将回边关去吧,我在边上也更好照应。”
        “别走了,我舍不得你,那里有什么好……”吴哲抓着袁朗的衣带把人转过来,捧着他的脸逼着他与自己对视:“到底怎么了?怎么会这样?你要怎样才肯留下来?”
        明锐的大眼睛里含了泪,所有的清明强势都被抹去,回复到十年前,那个躲在袁朗怀中发抖的少年郎。
       
        袁朗听到自己的灵魂在虚弱的叹息,撑着最后的一丝强硬摇头:“让我走,我想要的你给你不了。”
        吴哲发了狠,掐牢了他的手腕,死死不放。
        “你要什么?你想要什么……但凡我有,你都拿去……”
        袁朗脑中最后一根弦让他生生扯断,忽然间怒起,吼道:“我要你。”
        “你要我什么?”吴哲困惑,淡水红色的薄唇微张着,只在尺寸的距离,呼吸相错相闻,袁朗眼底发红,忽然抬手锁住他的后颈,重重吻了上去。
       
       
       
        十七、
       
        唇与唇相贴合,袁朗听到自己心头一声叹息,好似干涸了十年的荒漠,骤然间落了甘霖。
        辗转,厮磨……
        火热的舌在一瞬间攻城掠地。
        袁朗卷起吴哲的舌尖往自己口中带,强硬而粗暴,几乎是要将人整个吃掉的力度。
       
        吴哲呜咽了一声,掐死在袁朗腕上的手脱了力,袁朗动作一滞,紧闭的双目猛然睁开。
        完了!
        袁朗把人松开,吴哲只是怔怔的看着他,明亮的大眼睛里一片茫然,嘴唇已经被揉出了鲜艳的血色。
        完了,完了完了完了……
        袁朗忽然笑起来,疲惫而绝望,十年,他忍了十年,最后还是一脚踏空,只是一弹指间的失控,折尽了他与他十四年的情份
       
        这一次不必再惶急,袁朗细细的吻上去,一点点小心抚慰方才被他揉肿的唇,一只手落到吴哲腰侧,去解他的衣带。
        吴哲像是忽然活转过来,大力的挣扎,拼尽了全身的力气从袁朗手中挣开,目瞪口呆的盯牢了他:“你……你……你要做我的娈童?”
        袁朗失笑:“不,不是……”他笑得近乎惨烈。
        吴哲又退开一步,摇头:“不可以。”
        袁朗出手如风,几乎看不清动作,已经扑过去将人锁死,他将吴哲的耳垂含到口中,轻轻吸吮,声音喑哑暧昧:“事到如今,就由不得你说可不可以了。”
        事已至此,覆水难收!
       
        吴哲不敢大声高呼,只能张口咬在袁朗肩膀上,可惜这点反抗对于袁朗来说微薄得有如无物,他轻易的拉断了吴哲的衣带,揉成一团塞到他口中,又随手扯了鹤氅将他的手脚缠牢,把人扔上床上去。
        袁朗锁了门窗,将厚重的帘幔拉起,把桌上的残烛燃了,放到床边。
        吴哲正从衣裳的纠缠中挣脱出来,扭动着往床下滚,袁朗一拧身便扑住了他,合掌锁住他的脸,直直的望进吴哲眼睛里去。那双眼睛睁得滚圆,一半茫然,一半困惑。
       
        袁朗小心解了他的纱冠,乌浓的长发顿时滚落下来,淡淡的皂角香,袁朗依稀记得大家都还是很小的时候曾帮他洗过头,那时候吴哲的头发还没有这么长,一双乌圆圆的大眼睛,盛满了笑意。
        他轻柔的吻他的唇角,细细密密,如云如雨,缓缓柔声道:“我只求一夜。”
        吴哲的眼睛睁得更圆,口中呜咽着,发不出声音。
        袁朗怜惜的抚摸他嘴角,从枕下抽出佩剑来递给他看:“等会,用这把剑杀我,不要等我醒过来,让我在梦里死掉就好,就当是,看在我们这些年的情份上。”
       
        该交待的都交待过了,袁朗缓了一缓,呼吸骤然急促起来。
        这个人,他想了十年,心心念念,如今躺在他身下,任他求索。
        袁朗抬手蒙住吴哲的眼睛:“别看我,别看……”长睫毛从袁朗的掌心扫过,痛如刀割,然而,他也顾不得了。
       
        清新的气味,只属于吴哲的,与少年时一般柔韧修长的身体,袁朗只扯开到锁骨处已经忍不住舔咬上去,每一寸,一寸寸,梦境中抚摸了千百遍的皮肤,然而从来没有哪一次的梦幻,如此刻这般真实,这般美好。
        吴哲在他身下扭动着,这样微弱的挣扎几乎就像是迎合。
        袁朗发了疯似的撕他的衣服,一层层深衣扯开,月白的深衣包裹着牙色的皮肤,纠缠在一处,像包在蚌中的珍珠。细密的亲吻随之落了下去,舌尖绕行到胸口樱绯色的一点突起上,画着圈舔咬,上下撩动。
        吴哲抽气,脖子拗得几乎要断掉,喉间呜咽着,窒息了一般。
       
        十八、
       
        袁朗挖出塞在他口中的衣带,吴哲猛然大口的喘着气,随即气息又被袁朗吞到口中,勾着舌头吻,纠缠着不放,然后重重的吮吸,深入到他舌根去搅动。
        吴哲的指甲几乎掐到袁朗的肉里,身体绷成一张弓的样子,弦却像是快要断掉,眼角滚出一连串的泪水。
        袁朗的手指被烫到,却喃喃,我没看到,我什么都有看到。
        他的手掌往下滑,贴着光滑的脊背,落到柔软的入口处,试了试,艰涩得挤不进一根手指。
       
        即使是最后一次,即使马上就要死去,袁朗仍然不想让他太痛,强忍着欲望定了定神,袁朗拦腰将他抱起拖下床,推到桌子上,七手八脚的从包袱里把伤药找出来。就着翻转的姿势,手指裹着滑腻的伤药挤了进去,指尖上的厚茧摩擦着细嫩的内壁,吴哲猛然间全身绷紧,扳着桌角的手指骨节泛白。
        “乖,放松点……”袁朗一遍一遍的吻他的背脊,手上却毫不放松的往深处用力,手指被绞住,几乎不得旋转,他很耐心的抽动着。他忍了十年,不敢碰他一下,如今动了手,总也不至于急色到要将人撕坏。
       
        固执的折磨,缓慢而坚定,异物在体内进出,摩擦着,撩动着。这样陌生的感觉让吴哲神志混乱,他死死咬住了下唇,呻吟呜咽在喉间。
        袁朗把食指咬破,递到他唇边。
        熟悉的血腥味……吴哲猛然张开了眼睛,张口含住吮吸,身体渐渐柔软。
        吴哲的腰极细,袁朗双手几乎可以合握,他牢牢箍着他的身体,从后背的位置深入,一分一分,吴哲急促的喘着气,空气永远都不够多,越是急促,越是窒息。
       
        这是最后的晚宴,生命中最华美的一树烟花,燃烧过后,便余黑寂。
        袁朗反而不急着动,像是在品尝最好的酒,每一口都要在舌尖上辗转往复。他这一生的美梦,只在这一刻,分分秒秒都要记下来,足可以抵过黄泉路上的清冷,只希望可以不必着急去喝孟婆汤。
        “吴哲……”
        他双手抱紧了他,几乎要揉到身体里面去,拨开了他的长发吻他的后颈,重重的吮起,细细的咬,吴哲呜咽着细碎的呻吟,又挟在喘息声中黯淡下来。
       
        最敏感的部位被牢牢包裹着,他深陷其中,一点点厮磨都会引起一阵战栗,如此的美好,如仙亦如死。
        再后来便失了控,袁朗眼中除了纠缠的身体再看不到其它,每一下狠绞都顶到最深处,吴哲忽然闷哼着呼痛,是膝盖在地板上磨出了瘀血。
        袁朗从他身体里退出来,把人抱上床榻,吴哲不及喘一口气又被掐着腰进入,这一次是正面,他蒙了水汽的眼睛里看到袁朗专注的神情,汗水从鼻尖上滚落,烫得他胸口发痛,
        袁朗俯下身去吻吴哲的眼睛,一遍一遍的深吻,直到他再一次闭牢,不再睁开。
       
        “别看我……别看……”
        吴哲想,他一定是听错了,他居然听到袁朗在哭,然而那哭声是模糊的,有如他的神志一般的模糊。
       
        再后来的事,连袁朗都记不大清了,他只记得那软腻高热的触感逼得他想发疯,每一次他低下头看清吴哲的脸,奔涌的快感便会像爆炸了一般传遍每一根血管,激得他惊颤。
        是吴哲,
        此时此刻躺在他身下的,不是别人,是吴哲!
        他在他的身体里驰骋,征服,索取。他最爱的人因为他的进入而皱眉,在他的手下宛转呻吟,几近昏迷。
       
        怎样都不够多,怎样都不够,别人有一生一世的纠缠,他的余生只在这一刻,袁朗疯狂焦虑,一遍一遍的亲吻,一遍一遍的求索,饥渴而绝望。

        十九、
       
        反正都是要死的人了,袁朗纵容了自己的放肆,最后一下深顶,他尽数射在吴哲身体里。
        太想,太渴望,要在这具身体里留下印迹,最私密的地方,留下他独一无二的痕迹,从此往后再没有人可以触及的所在,真正只归于他一个人的专属。
        这滋味即便日后吴哲回想起来只是厌恶,好歹,也只会记起他袁朗一个人,如果不应有爱,留下一点恨也是好的。
        袁朗倦极,俯在吴哲身上睡去,汗津津的胸口彼此贴合,几乎融在一处。
       
        他在迷梦中听到一声呛然,是长剑出鞘的龙吟,心中顿时一片寂静。
        他伤他如此,吴哲还肯亲手了断他,也算待他不薄。
        袁朗闭着眼睛,等了再等,等了又等,到底没有等到那一下透心而过的凉意,他有些悲哀的睁开眼,吴哲正在凝神看剑,剑光如水更映出他坚玉一般的容色。
        吴哲像是感觉到他的视线,手上一松,长剑落下,袁朗生怕剑刃割到他,连忙伸手接了放到一边,吴哲神色迷乱,匆忙的看他一眼,又别过脸去。
       
        “你,不想动手杀我?”袁朗声音喑哑,一字字带了血气。
        吴哲低着头,怔了半晌,轻轻一摇,不自觉收起四肢。
        袁朗此刻只想把他拥在怀中亲吻,一遍一遍的吻过,说我爱你,没有人可以伤到你。
        可是,他伸不出手,他已不配。
        他张口欲言,声音卡在喉头咯咯作响,说不出口,不知还有什么可说,心痛到麻木。
       
        “你,可愿意让我自尽?”袁朗想了想:“或者,你若还想磨碎了我,我自然也是……只怕是你现在会嫌我恶心……”
        袁朗活到三十,从未如此的害怕过一个人,一双眼睛。只淡淡的瞄一眼,便看到净色皮肤上触目惊心的欢爱痕迹,他没忍住,掐得他遍身瘀痕。袁朗逃也似的翻身下床:“你慢慢想,我去叫人送热水进来,你放心,纵然千刀万剐也是我该的……”
        吴哲忽然伸手,修长的手指攀住袁朗肩头,身体贴过来,俯到他背上:“别走。”
        那声音含了水汽,一字一颤,流下泪来。
       
        袁朗如遭雷击,僵住了身子,不敢再动。
        “别走……”吴哲的手臂往下滑,圈到他腰上:“你要什么我都给你了,别再丢下我。”
        一瞬间,天地都倒转,袁朗猛力吸气,却如窒息一般,心脏空空的跳动,一下一下,听到得回声。他一寸一寸的转过脸,刀刻似的面容,因为太过震惊而失去了表情。
        “如果得了这身体你就可以不要走,我给你。”吴哲笨拙的吻上他的脸:“我不擅长做这些,你若肯教我,我会好好学……”
       
        袁朗惊慌失措的捧起他的脸:“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吴哲水光闪亮的眼中一片澄明:“吴哲一无所有,若是这副身体可让你得片刻欢愉,便拿去享用,我只求你不要丢下我。”
        “可我要的不是这个……”袁朗心痱剧痛,像有万蚁噬心一般,本以为凌迟是最重的刑罚的,其实不是,吴哲只消一句话,就可以让他万劫不复。
        “你还想要什么呢?”吴哲哀伤的眼中有透明的悲凉:“我已经给不出更多了,还是,你想要清河王?”
       
        “不……不不,不是这样。”袁朗慌乱的吻上吴哲的脸,一遍一遍,抿去他眼角的泪:“我爱你啊,我只想能爱你……”从头到尾,都只有吴哲,只是他而已,那个名叫吴哲的人,管他什么王爷,谁在乎那个王爷。
        “你爱我?”吴哲却拧了眉,为难的:“你想怎样爱?”
        袁朗怔了半晌,忽然笑了,千般嘲弄,百般凄凉。
        爱他?是啊,怎么好意思说出口,想怎样爱?
        这千万里的山河,这黑鸦鸦的朝堂,说爱他?要怎样爱?
       
        他与他,一个王爷与家臣。
        谁的家臣不用鞠躬尽瘁,谁的家臣不是死而后已,他尽得不过是本份,吴哲却纵容了他,纵容了他心头的隐秘如荒烟蔓草一般滋长。从头到尾,吴哲不曾亏欠他一分一毫,他却心怀非份,图谋不轨。
        他不过是持宠而骄,说到底,不过如此。
        “袁朗……你是想让我也爱你吗?”吴哲俯在袁朗心口低喃:“可是,你想我怎样做呢……我不会这个……”
        袁朗只能收紧了手臂抱牢了他,他开不得口,只因,他也不会这个……从头到尾,他爱得极烂。
       
       
       
        二十
       
        吴哲一直缠着他,袁朗哄了很久,才得空出门叫人送热水进来,吴哲原本就常年在袁朗房中留宿,下人们早就见怪不惊,他只说对人说吴哲昨天夜里受了风寒,要热水泡着去去寒气,便有人扛了大木桶进门。
        吴哲拉着他不放,袁朗心里想着卑鄙无耻趁人之危,一边随他滑进了水中,王府里的浴桶造得宽大,足可容得两个坐下。
        似乎是刚刚那一把火燃尽了他十年来的欲念,此时肌肤相贴相触,心中却反倒一片澄明。
        吴哲呆了许久,忽然掬水泼上自己的脸,手指插进湿发里往后梳,长长的呼了一口气,低声道:“你一直喜欢我?”
        袁朗身上一僵,只觉难以启齿,轻轻点了一下头。
       
        “想抱我?”
        袁朗僵得更硬,只觉得,老天,还不如一剑杀了他算了。
        吴哲却苦笑:“我真是个笨人,居然一直不明白……从什么时候起的?”
        “十年前……”如果不知道说什么谎话会更好,还不如说索性说实话。
        “哦……”吴哲小心的抚上袁朗的脸颊:“这些年,难为你了。”
        袁朗捏着他手心:“你想我死吗?你想我心痛至死,就继续说下去……”
       
        “也好……”吴哲的露出一点恍惚的笑意:“我以前一直想,你这个人,我该拿你怎么办呢?你不求财不求势,不要名不要利,什么都不问我要,我得拿什么还你?我一直怕,总觉得一个人对别人好,再怎么样也有个限度,就当是你前世欠了我,还了这么些年,你也该烦了。我总怕你哪天真的烦了我,一抽身就走了,你天大地大哪里都可去,我就只有一个人守着这空殿过一辈子了。”
        “邓……王妃……”
        “像是说青雯吗?”吴哲笑容淡淡:“她是邓家的女儿,是太后最得意的侄女,是清河王的王妃,与吴哲……没多少关系。”
        吴哲靠过去,带起一纹水波,把脸贴在袁朗胸口:“我只有你了,吴哲只有你。”
        袁朗把他转了个身抱着,于是彼此的心脏便在一处跳动。
       
        吴哲低头看自己胸口,失笑,有些自嘲的:“袁朗,你真的不会后悔吗?这些年你为了我吃那么多苦……就为了这个?”
        袁朗气结,不知道要怎么解释,几乎想要一把掐死他,手臂收了再收,只听着吴哲呼吸艰涩,方贴着他耳根沉声道:“我以后再也不碰你了。”
        “啊?”吴哲一惊。
        袁朗捧着他的脸细细的吻过去:“我喜欢你,我也不知道该怎样做,爱你有什么用,可是,我不是你的那些兄弟们,我只想你好,想你能开心,能安心,但凡你要的,天上地下,我都取了给你。”
        吴哲掐在袁朗肩头的手指紧了紧,又松开,叹息如呻吟:“袁朗,你还是抱我吧,你肯抱我,我心安一点。”
       
        吴哲仰着脸,眼中一片空茫,黑白分明的眸子,清晰的映出袁朗的脸。
        他这一路走来,所有想要抓住的最后都失去,袁朗是最后一个,最强大的一个,于是撑到了现在,是吴哲唯一的梦境与最后的天真。
       
       
       
        二十一、
       
        吴哲的衣裳被袁朗扯坏了一半,两个人踌躇半天,不知找什么理由叫宫娥送新的过来,最后还是吴哲一拍脑袋,笑道:“我不能穿你的么?”
        有时候人总在一条道上走,走着走着便会摸进了死胡同里,其实退一步,搞不好就有海阔天空。
        他们两个身形相差并不太多,吴哲虽高一点,却瘦得多,反倒是显得有点宽大。
       
        年节之后的第一场家宴,照例是要热闹一下的,吴哲府中人丁单薄,他统共一妻一妾一子,索性就把人并在了一处,在园子里摆开几席,有身份有地位的坐在亭子里的主桌上,手上没活的下人们则聚在外面的次席。
        都说清河王家中最是百无禁忌,与家丁花匠言谈也是温和的口气,邓青雯虽然有一点不习惯,可毕竟是她丈夫,她自然不会去说什么,更何况这习惯原本就不算坏。
        桌子旁边支着烧烤的炭炉,上面有烧炙的鹿肉和鱼,满院的烟火气,闻着却并不让人心烦。
       
        袁朗难得列席家宴,这让成才嘲笑了半天,捉着他的钱袋子看,看是不是真的倒不出银子来了。袁朗其实并不想观察女主人,只是眼神一错,不自觉就会瞄到,长相并不柔弱的女子,有光洁漂亮的额头和挺直的鼻梁,邓家是武将出身,听闻姓邓的女儿家从小就会骑马,现在看来,果然不俗。
        吴哲最怕后院里闹起来,他对女色并无热衷,所以娶妻娶德,纳妾求贤,侧妃姜宣是大司农姜家的女儿,温柔沉默,只是小心的抱儿子喂食,眼神柔净。袁朗从未设想过有遭一日他会与两个女人分享一个男人,却又莫名其妙的觉得也没什么好抱怨的。只是因为那人是吴哲,他原本以为连碰一下都是死罪,可是眼下他将他拆吃入腹,居然还可以好好的有命坐下来喝酒,实在像一个奇迹。
       
        吃了一会大家都散开了在说笑,吴哲执了杯酒,站到边上去吹风,眺望京城的夜景,袁朗借着一盘烧鹿肉做掩护,站到他身边去。
        吴哲明润的眼睛浸在夜风里,映了满天的星光,神色肃净。
        袁朗时常有些疑惑,搞不清哪个是吴哲,哪个是清河王,他们两个有时候是一起的,有时候又是截然不同的。
        “袁朗啊,有些话……”吴哲忽然开口,声音轻柔,是只得他们两个人能听到的音量:“吴哲是吴哲,清河王是清河王,但凡吴哲有的,你要什么我都给了你也不妨,只是清河王手上的东西,毕竟不是我一个人就能做得了主的。”
        袁朗走近了一步,借着有广袖遮掩,小心的握了他的手指,吴哲左手的尾指和无名指上有畸形,袁朗将它们捏在掌心,细细摩挲:“你放心,再怎么持宠而骄也是有限度的,我袁朗,还不至于。”
       
        “持宠而骄,你在说我吗?”吴哲轻笑起来。
        “是我,你太纵容我。”
        “只有你宠不坏嘛!只有你不会碎给我看……”吴哲的手指动了动,挠过袁朗的掌心。
        袁朗忽而握紧:“你怨不怨我?当年,我不去救你?”
        “你走不开嘛,换了谁在那边都走不开……”吴哲仰了仰头,看着天边最亮的那颗星:“我要怨你,还不如怨邓媛,她把我第一个推出来,让我做靶子,淮南王杀鸡儆猴,好让她暗渡陈仓。”
       
        “当时……”袁朗有迟疑。
        “你想问什么?说出来让你我再痛一遍,何必呢?”吴哲转过头来笑,笑容浅淡:“你一向不是那么啰嗦的人,你一向比我实际的。”
        袁朗想了想,闭口不提。
        吴哲的手指让他握在掌心,心里便总有一种想要软下去的欲望,他在人前屹立不倒,可是一看到袁朗就想靠着他,只因为,袁朗总会支撑他,从来没让他失望过。
       
        吴哲忽而扬手,不动声色的抽出手指,指了一个方向:“看那边。”
       
       
       
        二十二、
       
        成才昨夜在宫里的投壶赛中大显神威,赢下大把的彩头,此刻正在向宫娥们炫耀,莺莺燕燕的围了一圈,更衬得他神彩飞扬。袁朗看了一会,忽然看出门路来,指着其中一名穿藕合色深衣的女子问道:“这小子看上人家了??”
        吴哲挑了眉笑,有几分不屑:“没眼色,那个才是。”他抬手指定了一个红裳的。
        袁朗观察了一会,摇头,不信。
        “因为喜欢,反而要呕着,还得时不时偷偷看一眼,看是不是真的呕着了。”吴哲笑容缓缓:“成才嘛,就是这点小心思。不像三多,心里有点想头了,就冲上去可着劲的对人好。”
       
        他转过脸去看袁朗:“我原本就是看不透你,你什么都不要,什么都不要的人最可怕,其实……其实,你现在想要我,我倒觉得也不错,至少……”吴哲见袁朗神色尴尬,话锋顿时一转:“说起三多,倒是有个笑话,这小子逮着人说漂亮一个劲的夸,吓得宣儿探了我一夜的话,生怕我把她陪嫁丫头硬许了去给他做老婆。她那时刚进门,还不习惯,总说我这府里乱七八糟的。”
        袁朗四下看看,主子下人混做一堆,是够乱的,忍不住笑开。
        “你也笑我?”
        “哪能啊,我就是个乱七八糟的人,还笑你做什么?”
        “你要笑就笑,可我就喜欢这样……我关起门来就是我的日子,谁也别管我。”吴哲眼中有一星利芒,一闪而逝。
       
        成才那边不知道说了什么轰动的话题,女孩子们忽然一声惊呼,眼中闪闪发亮。
        吴哲忽然感慨:“你别笑我,我有时候总想一回首就是千年,都停了,都化了灰。邓媛总说我心平,情重,看得开放不下,一点没错。”
        “你胆子真大,直呼太后闺名,也不怕让人砍了。”
        “她要我死,还用找这般借口吗?”吴哲忽然垂下头:“其实,你要吴哲死,也不用找什么借口。”
        “你老是和我说这些话,有什么意思?”袁朗忽然有些怒了。
        “没什么意思,我只是想你知道,吴哲的命在你手里,你若松开手,他就不在了。”
       
        “我知道!我会一直记得的,你到底在担心什么?”
        “我总是不放心嘛,你也知道,他若死了,我就没心了。”吴哲微微偏过头,一行清泪映着月光从他脸颊上划过,又转瞬被擦去,他笑着拍拍袁朗:“劳你费神了,今生欠了你的,来世还你。”
        袁朗正想说你今生就没欠过我,还什么来世,却发现脚边上有什么东西在绊他的袍角,低头一看,竟是吴文杰跌跌撞撞的一头扑到了他腿上,一只脏兮兮的油手,揪着他的衣袂。大约是自己也知道干了坏事,小家伙马上傻乎乎的冲着袁朗仰头一笑,把手心捏着的半只小饼递了上去。
       
        袁朗目瞪口呆的瞪着他,文杰让他瞪得心里发毛,转过头去看自家老爹,吴哲朝他扬扬下巴,吴文杰马上冲着袁朗张开了手,圆鼓鼓的脸上匀了笑,像一只新鲜出炉的包子。袁朗脑子里跟刚刚被雷劈过似的,乱成一锅粥,昏头昏脑的就把人给抱了起来。
        吴哲站在旁边看了直笑:“这小子有奶便是娘,看到谁都要抱,不认生人。”
        袁朗此刻晕乎乎的,一贯精明的眼睛里也显出三分呆滞。
        小文杰倒是完全不辜负他老爸给下的评语,坐在袁朗手臂上开心的挥动着双手,先是在袁朗脸上抹了几下,然后随手一扯,拔了袁朗头上的发簪……吴哲笑得打跌,连忙叫了乳娘过来把这祖宗请走。
       
        吴文杰似乎对袁朗的头发有很强烈的执念,纠纠缠缠的抓了一大把死死扯着不放,袁朗被他搞得哭笑不得,狼狈不堪,想叫痛吧又不好意思,可是凭良心讲还真是挺疼的。
        又有两个宫娥围上来帮忙解,三个人折腾半天,总算是把袁朗从小魔爪里解放了出来,便拿了梳子来,重新给袁朗束发。
        过了一会儿,一个俏生生的丫头过来给袁朗施了一礼,说是宣夫人给将军赔不是了,小儿莽撞惊扰了将军。
        袁朗顺着她的手势